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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风故事:鹊桥仙(完)

发布日期:2025-11-26 07:18    点击次数:174

我被迫成了太子妃人选之一。 听闻太子喜欢温柔秀丽的温玉儿,她精通八雅,又与太子青梅竹马。为成人之美,我便处处与她相反。在宴席上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。,赛马时我追风掣电,一骑绝尘。围猎时与男子们争抢猎物,不甘示弱。行为举止皆与端庄毫无关系。可最后圣旨下来,我却成了太子妃?

1.

爹被召进京那会儿,拉着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叮嘱:“令辞啊,这回进京,哪怕装也得给我装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来。别给咱们将军府丢脸,更别让那些京城的贵人们拿话笑话你。”

我爹是谁?当今圣上的发小,小时候一块读书、一块挨先生板子的伴读。皇上登基后,边疆不安稳,他二话不说主动请缨去守边。一走,就是整整二十年。

我打小在边关长大。父亲是当朝一品抚国大将军,母亲是赫赫有名的二品征西将军。我们家的丫鬟闲着没事不是绣花,而是比谁棍法使得溜;嬷嬷们一边唠嗑一边顺手练飞镖,墙上全是钉得密密麻麻的靶子。

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姑娘,能差到哪儿去?十八般兵器样样上手,骑马射箭不在话下,拳脚功夫连教头都躲着我走。用我娘的话说:“我家闺女将来怎么也得混个二品将军当当。”

可二品哪够?我心里早定了目标——我要当一品!

为了这一天,我没日没夜地练,如今别说别人了,连我亲娘跟我过招都得使出全力,还常常败下阵来。

年底有一场雪山围猎,那是军中选拔副将的重要机会。只要我能拔得头筹,就能正式披甲上阵,领兵打仗。眼瞅着日子一天天近了,我正摩拳擦掌等着呢,结果一道圣旨下来,把我爹召回京城。

他没告诉我圣旨写了啥,只盯着我一身短打劲装直皱眉,嘴里嘀咕:“这可怎么办……”

回京路上,他一路念叨:“进了宫少说话,别乱动,更别莽撞。”

可他偏偏忘了补一句:**也别吃太多。**

京城的饭菜跟我边关那粗瓷大碗的炖肉完全不同,精致小巧,色香味俱全。每一道菜我都觉得新鲜,吃得眼睛发亮。

宴席上,我爹和皇上搂肩搭背回忆童年趣事,眼眶泛泪;我娘强撑精神打着哈欠,毕竟刚从西北风沙里出来,还没倒过时差;满朝文武妃嫔陪着笑脸寒暄。而我面前的盘子,一个接一个被清空。

不是我不想矜持,实在是分量太小!我想叫宫女再上点吃的,可抬眼一看,那些宫人眼神里藏不住的讥笑——分明在说:这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。

我咬牙忍住,肚子却不停抗议。百无聊赖之下,便四处张望解闷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一位白衣公子冲我微微一笑。他不像草原汉子那样粗犷,皮肤白净,身形修长,眉目如画,举杯向我轻轻一点。

我也礼尚往来,端起酒杯遥敬了一下。

谁知这一敬完,新菜立马端上来了一道又一道。

饿狠了的人哪还顾得上规矩?我低头猛吃,根本停不下来。

等到宴席散场,百官退去,殿内只剩我们一家三口时,我才摸着滚圆的肚皮松了口气。

就在这时,皇帝开口了:

“朕上次见令辞,她才周岁,粉嘟嘟的小团子,转眼十七年过去,出落得亭亭玉立,气质非凡,与吾儿甚为相配。”

“与吾儿甚配。”

配什么?

我猛地看向我爹,他眼神闪躲,不敢对视;我又望向我娘,她眉头紧锁,一脸不情愿。

皇帝继续笑着说:“这次回来,至少得住个一年半载。等太子选完妃再走也不迟,让孩子们多相处,培养感情嘛。咱老哥俩也好久没好好喝一场了。”

我懂了。

我爹把我卖了。

2.

回府的路上,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讲,连眼角都不愿扫他一下。

我爹赔着笑脸哄我:“圣旨也没说非得嫁啊,只是让你参加选妃流程,最后定谁还不是看太子心意?”

“再说了,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,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吧?过了几年没人要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我娘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去,吓得他立刻闭嘴。

“年龄大了怎么了?我跟你成亲时都二十二了!”我娘冷哼一声,“再说,我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样?咱们将军府还养不起她?”

我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踏实了,赶紧贴过去挽住我娘胳膊:“就是就是!我就赖在家里不走了!”

“反正我是不同意令辞嫁给太子的。”我娘撇过脸去,语气坚决,“我不稀罕跟皇后做亲家。”

嗯?等等……重点好像不太对劲。

我凑近我爹,压低声音问:“我娘和皇后之间,是不是有什么过节?”

我爹叹了口气,终于揭开陈年旧账:

“你娘和皇后原本是闺中密友,从小一起习武读书,约好了将来并肩出征,建功立业。后来你娘和我订了婚,两家好友一起去游湖散心,没想到皇后遇见了当时的太子——也就是现在的皇上,两人一见钟情。”

“那时候先帝病重,太子身份尊贵。你娘劝她:‘若进了皇宫,这辈子就困在红墙之内了,再难自由。’可她也知道,遇到真心所爱之人,谁能轻易放手?”

“最后,皇后选择了入宫,而你娘则随我去了西北戍边。”

“这二十多年来,你娘一直觉得她是被背叛了。她说皇后为了荣华富贵背弃了誓言。这些年述职都是我独自回京,她一次都没回来过。若不是这次圣旨点名要她亲自返京,她怕是还在边关练兵呢。”

我偷偷瞧了眼我娘,她依旧侧着脸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句话不说,但那份委屈与不甘,谁都看得出来。

既然我不愿意,我娘也不乐意,那这事干脆就黄了吧。

3.

回京这几日,爹娘忙得脚不沾地,天天有人上门拜访,旧部同僚络绎不绝。

而我也没闲着,忙着把这座京城里的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。

边关的宅子虽大,有校场、马场、箭楼,可比起京城这座御赐府邸,简直像个土围子。这儿雕梁画栋,气势恢宏,单是皇上赏的花园就占了半座山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假山流水美得像画里搬出来的。

这天午饭刚吃完,我正打算去园子里舞剑消食,门房突然来报:有人求见。

递上拜帖的是相府千金——温玉儿。

贴身婢女蓝英悄悄凑过来汇报这几天打听来的消息:

“听说皇后已经筛了好几轮人选,最后只留下两个,一个是小姐您,另一个就是这位温玉儿。”

“温玉儿跟太子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太子对她极为宠爱,处处维护。”

“而且她可是京城公认的头牌贵女,容貌赛西施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诗酒花茶八雅皆通,堪称才貌双全。”

呵,原来是来宣战的。

好极了。

我嘴角微扬,亲自迎出门外:“哎呀,温妹妹来了,真是稀客,有失远迎。”

温玉儿盈盈下拜,笑容温婉,可那笑意没达眼底:“冒昧来访,实在唐突。只是有些话,我思来想去,还是想早点跟姐姐说清楚。”

我笑着引她入园喝茶:“妹妹今日前来,莫非是为了太子选妃之事?”

她本还想绕个弯子铺垫几句,见我开门见山,一时愣住,只能勉强点头:

“听闻那日宫宴上,殿下对姐姐格外关注,还特意为你传菜……众人议论纷纷……”

哦——原来那天那个俊美白净、对我微笑敬酒的公子,就是太子萧云章。

这宫里的嘴还真是严不住风,连这种细节都能传出去。

我淡淡一笑:“妹妹放心,我初来乍到,也知道你与太子情谊深厚。夺人所爱的事,我干不出来。”

温玉儿攥着手帕的手稍稍松了些:“可最后一轮,终究要看殿下自己的心意……”

“所以你是不信太子?”我挑眉反问。

她脸颊微红,声音轻了几分:“我不是不信他……我只是怕,比不上姐姐。”

顿了顿,她低声补充:“皇上与大将军交情匪浅,皇后又曾与宋夫人情同姐妹……我担心……”

我正色道:“你不必担心。我对太子毫无兴趣。若你不放心,我自有办法让他对我避之不及。”

话音未落,温玉儿忽然双膝一软,跪在我面前,泪光盈盈:

“我不是贪图太子妃之位……我是真的喜欢殿下。若失去他,我活不下去……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姐姐成全……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
我扶她起身,语气平静:“小事一桩,不必挂怀。”

随即又淡淡加了一句:

“不过,往后请记住——我娘不喜欢别人叫她‘宋夫人’。她是朝廷册封的二品征西将军,姓李,名时清。请称她为:**李将军**。”

温玉儿怔了怔,懵懵地点了点头,含着泪匆匆告退。

待她走后,我转身唤来蓝英:

“备轿。”

“咱们,去一趟东宫。”4.

东宫的管事领我穿过回廊,一路到了花厅前,低声说道:“太子殿下在里面等姑娘。”

推门进去,萧云章正坐在案前翻书,见我进来,抬眼一笑。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:“那日多谢殿下替我传菜。”

他轻笑出声,眉梢微扬:“孤只是头一回见你这样的贵女——吃起东西来眼睛都发亮,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。”

我也不恼,只淡淡道:“殿下觉得新鲜就好。”顿了顿,直截了当地说,“温玉儿来找过我了,她求我别跟她争你。”

萧云章脸色一沉,声音冷了几分:“玉儿自幼知礼守节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若真做了这等低头的事,定是心里太过挂念我,才忍辱负重去寻你。”

“她一片痴心,孤心知肚明。若是因此惹你不快,还望宋小姐高抬贵手,莫要为难她。”

我勾唇一笑:“正好,我也巴不得如此。”

“你们两情相悦,我岂能做那碍眼的第三者?君子成人之美,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。”

说完转身就走,裙裾带风。可还没跨出门槛,就被他一把拦住。
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几分怒意,“不愿嫁给我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,坦荡得很。

他脸色骤然阴沉:“宋令辞,你知道大梁有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当太子妃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我看着他,“排队都能从皇城排到城南门。”

可愿意披甲上阵、策马边关的女子呢?又有几个?

我不想做千万人中的一粒沙,我要做那山巅唯一的鹰。就像我娘一样,手持长枪,驰骋沙场,哪怕血染战袍也不退半步。

“那你今日为何还要来跟我说这些?”他咬牙追问。

我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温婉贤淑的闺秀,也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女。我对宫里的规矩没兴趣,对你的宠爱更不稀罕。”

“我喜欢的是草原上的风,是雪山上呼啸的寒流,是万丈悬崖边展翅的雄鹰。我不可能变成笼中雀,乖乖蹲在金丝笼里陪你吟诗赏月。”

“你我都清楚,彼此不是良配。圣旨难违,婚约暂且挂着,可日子久了,你终究会选温玉儿。今日我来,不过是告诉你——将军府不会拦路,你也别再白费心思。”

话落,我大步而出,身后传来他近乎失控的声音:

“你迟早会爱上我!”

我脚步未停。

男人啊,最在乎的就是那份“我能选你,你不准不要我”的脸面。一旦被拒绝,就觉得尊严扫地,恨不得拼了命也要把你拉回来,只为证明自己有多迷人。

可我不是他的战利品,也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。

走在回廊上,我皱着眉头叹气。绿华看不过去,凑上前小声劝:“小姐,咱们来京之前,将军不是千叮万嘱让您装也得装出个贤良模样?可见京城这些贵人,就吃这一套。”

“再说太子喜欢温玉儿那样的,您要是处处跟她反着来,他还不得嫌弃死?”

我眼前一亮。

对啊!

我根本不用装。

八雅之中,琴棋书画诗酒花茶,我除了书法勉强拿得出手——还不是因为常年练武,手腕有力,写出来的字刚劲有力、气势如虹,偶尔还能被人夸一句“巾帼不让须眉”——其余全是短板。

焚香?闻不出沉香和檀香的区别。

品茶?只知道苦和不苦。

音律?听曲子倒是爱听,但让我弹一首,能把人耳朵震聋。

绘画?画个梅花像烧饼。

跟那位京城第一贵女温玉儿比?简直是泥鳅比凤凰。

想通这点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

做我自己就行。

萧云章迟早会明白,娶我进宫,不是添个娇妻,而是请了个祖宗。

5.

后来一场赏花宴上,别人赏花赋诗、吟风弄月,我却抱着一碟烤羊腿啃得满嘴油光。

其实我很喜欢这场宴会。塞外哪有这么多奇花异草?红的似火,粉的如霞,紫的像晚霞坠入人间,看得人心情舒畅,胃口大开。

酒自然也不能少。

可惜京中酒杯太小,一口抿完,连喉咙都没润透。

我扭头问侍女:“有没有大点的碗?我要喝酒,小杯子不过瘾。”

侍女战战兢兢捧来一只“大碗”——比普通酒杯略宽一圈,堪堪多盛两口。

我失望至极,拎起酒壶干脆躲到假山后头,靠着石壁看天边流云,自斟自饮,好不自在。

正眯着眼享受,忽听一道清冷嗓音唤我名字:

“令辞。”

我猛地回头,竟是陈泊川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差点跳起来,惊喜得不行。

在京中,我没朋友。宴席上人人都端着架子,说话绕弯子,听得我头疼。突然看见熟面孔,简直像沙漠里遇到绿洲。

他负手而立,唇角微扬:“这是我家。”

我这才想起来——今日蓝英介绍时提过一句:“这位公子,是皇后娘娘最疼的外甥,自幼父母双亡,由皇后亲自抚养长大,皇上待他也如亲子一般,论尊贵,只比皇子们差那么一丁点。”

原来他就是宁国公陈泊川。

五年前边境小国犯境,朝廷急调粮草支援前线。这种差事向来由皇亲负责,既能督运进度,也能给年轻勋贵攒些资历。

那年接下任务的,正是年纪轻轻的陈泊川。

我爹娘率军出击,打得敌军节节败退,一口气拿下五座城池,逼得对方签了岁贡条约。

可仗打完了,大雪封山,粮队被困边境,只能等到开春才能返程。

就在那个漫长的冬天,我和陈泊川成了朋友。

他虽只大我两岁,却读书极多,谈吐沉稳,讲起故事来引人入胜。

我们常围炉烤火,喝着热腾腾的奶茶。他给我讲《搜神记》里的鬼狐仙怪,讲西域古国的秘闻传说。我听得入迷,夜里都不肯睡,缠着他一直讲到月亮爬上树梢,最后被我娘揪着耳朵拖回帐篷。

他随身带着一支紫竹洞箫,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
踏雪寻梅时,他会站在崖边吹奏。箫声悠悠,在山谷间回荡,闭眼听去,仿佛整座雪山都在低语。睁开眼,只见他一袭青衫立于风雪之中,如翠竹挺拔,清冷孤高。

他曾告诉我:“我娘不会武功,可每次父亲出征,她都要跟着去。她说,一分离,心就空了。”

“他们走后,姑母接我入宫。宫中乐师教遍琴瑟笛箫,可我只爱这支箫。它是我娘的东西,带着它,我才觉得自己还有根。”

我问他:“那你想起父亲呢?”

他沉默片刻,道:“宁国公府世代为将,姑母自小习武,父亲更是名震四方,唯一能与他匹敌的,大概只有你父亲。”

“他说父亲最得意的兵器是雁翎枪,所以我虽学了刀剑棍棒,最爱的还是那杆枪。”

我笑了:“巧了,我娘送我的梨花枪还在箱底躺着,明天你耍一套给我瞧瞧。”

从那以后,我们每日在雪原山涧比试武艺。他功夫不弱,骑射却远不如我。

我纵马飞驰,箭出如流星,射落天边雕影。他站在远处望着,眼里全是羡慕:“能在天地间自由奔腾,真是痛快。令辞,你真是活得让人羡慕。”

他总说我射箭时像山中的女神,灵动、热烈、坚毅,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。

他曾认真地说:“将来我若回忆起边关的纯净、雪山的辽阔,那最终浮现的两个字,一定是——令辞。”

十三岁的那个冬天,在白雪皑皑的山脚下,在无垠旷野之上,我遇见了书里写的君子。

温润如玉,沉静如松,世间无双。

6.

陈泊川端来两只粗瓷大碗,笑得爽朗:“还记得咱们在塞北那会儿吗?风沙漫天,酒坛子一抱就是一整夜。你娘李将军可是个传奇人物,千杯不倒,喝得比男儿还痛快,军中谁不知道‘铁血女将’的名号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几分怀念,“如今你也学会喝酒了,眉眼间那股劲儿,竟有几分像她。只是不知——酒量可承了她几分真传?”

五年未见,眼前的陈泊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。身形高大挺拔,肩宽背阔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,隐隐透出国公府少主的威仪。可奇怪的是,他身上没穿那些金丝绣边、珠光宝气的华服,只一身素白长袍,袖口微卷,随意得很,反倒像是个江湖游侠,而非京城贵胄。

我忍不住打量他一眼:“京城里不是最讲究规矩体面吗?你这身打扮,不怕被人说失礼?”

他轻笑一声,在我身旁席地而坐,把酒碗递过来:“今日是家宴,来的都是熟人,何必拘泥这些虚礼?”

“哦?”我挑眉,“那我算熟人?”

“嗯。”他眸光一闪,语气带笑,“也可以说是……亲戚。”

我撇嘴哼了一声:“你那位太子表弟,我可真瞧不上。”

“怎么?”他来了兴致,端起酒碗凑近了些,眼睛亮亮的,“说来听听。”

于是我便将温玉儿来找我的事,还有我和萧云章那一番对话原原本本讲了出来。

“我就是烦他。”我皱着眉头,“年纪比我小一岁也就罢了,偏偏行事像个小孩子。我说不喜欢他,他倒好,立马就燃起一股争胜心,好像我是件战利品似的。可他有没有想过——万一我真的动了心呢?他是该为了顾全将军府的脸面娶我,还是为了不伤温玉儿的心退婚?这事关两个女子的命运,他却只当是一场游戏。”

我越说越气,声音都抬高了几分。

“萧云章生得好命啊。”我冷笑,“皇子稀少,天生就是储君;外祖是宁国公府,母后是皇后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他从小锦衣玉食,没经历过夺嫡之争,也不懂朝堂如刀、步步惊心。”

“现在大梁最大的隐患是什么?边境小国频频挑衅,边军疲于应对。皇帝把我放进选妃名单,图的什么?还不是想借我母亲昔日统兵之威,让太子将来能掌控四方将士。”

“可这些道理,连我都进京没多久就想明白了,他却一点没察觉。在他眼里,我只是个‘征服不了的女人’,他要赢的,不是江山社稷,而是我的心。”

我仰头灌了一口酒,火辣辣地烧进喉咙。

“我喜欢的男人,应该是那种能踏过千山万水、迎着风雪前行的人。是能在暴风雨里站稳脚跟,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。而不是只会围着女人转、靠身份压人的公子哥。”

陈泊川没替萧云章辩解,只是静静看着我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片刻后,他猛地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,豪气干云地说:“今儿高兴,咱俩必须喝到醉为止!”

我们并肩坐在玉兰树下,晚风拂动花瓣,酒香混着花香飘散开来。几碗下去,脸颊发烫,耳朵也红得像火烧。

醉意朦胧中,藏了五年的那些心思,终于悄悄冒了头。

我忽然转头问他:“你说,我像不像这玉兰花?”

他摇摇头,认真道:“不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不服气。

“京城的花太娇贵了,一场春雨就能打落满地。你不一样。”他望着我,眼神清澈又炽热,“你更像雪中的翠竹——风雪越大,越挺直腰杆。那种坚韧,不是谁都能有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话:“这几年,我常常想起你。梦里都是你穿着青色劲装,站在雪地里舞梨花枪的样子。银枪翻飞,寒光凛冽,整个人就像一根破雪而出的翠竹,干净、明亮,连天地都成了你的背景。”

他笑了,依旧是五年前那个温和又坚定的笑容。

“令辞,我一直想你。想知道你有没有长高一点,武功是不是更强了,怕再见面打不过你;也想知道你有没有人陪着说话,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,给你讲边塞的故事,陪你看星星。”

“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,所以这次回来,特意办了这场赏花宴,名义上是请亲朋,其实……只为见你一面。”

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

脑子里乱成一团,像被风吹散的纸片,抓不住,理不清。但有一点我很清楚——我也很想他。

这五年,我没遇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。

他曾是我心里那个“从书里走出来”的君子:温润如玉,却又不失锋芒;出身显赫,却不骄不躁;待人真诚,从不拿身份压人。

这话我一直没说出口,但现在,我想告诉他。

“我自然也是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。

“宋令辞!让孤找得好苦!”

萧云章喘着气跑过来,一看我手里捧着酒碗、脸蛋通红的模样,立刻皱眉训斥:“你这是成何体统!虽说孤欣赏你率性,可在京城,哪有贵女这般放肆饮酒的?边关习气得改改了!”

我冷笑着瞥他一眼:“殿下不必操心,您找我有何贵干?”

他这才缓过气来,语气得意起来:“湖心亭刚起了诗社,听说你在塞外没人教书,特地来请你去旁听学些诗词。京中贵女,哪个不会吟诗作对?”

我一听就烦了,直接起身走向桌案:“不去。”

“为何?”他一脸不解。

我径直走到那盘卤得油亮喷香的鸡腿前,伸手抓起一只,狠狠咬了一口,汁水四溢。

“我刚才就馋这个了。”我边嚼边说,“我要大口喝酒,也要大口吃肉。这才是我宋令辞的日子。”

萧云章当场傻眼,一把拽住陈泊川的袖子:“表哥你看她!简直不成样子!”

陈泊川哈哈一笑:“她向来如此,真实可爱。你要不喜欢,也没关系,反正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,你心里还有温玉儿呢。”

萧云章这才悻悻闭嘴,嘴里还嘟囔几句,但我已转身走远,懒得再听。

7.

因着萧云章这一闹,我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,只想早点回府清净。

正要上马车,没想到陈泊川竟抛下满园宾客,亲自送我。

我以为他最多送到国公府门口,谁知他竟跟着我上了马车,一路直奔将军府。

车厢不大,两人相对而坐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气氛一时微妙得让人脸红心跳。

“令辞。”他忽然低声唤我,声音温柔得像夜里吹过的风。

“嗯。”我有些醉了,脑袋昏沉,低头靠在车壁上。

下一秒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清晰而坚定:

“令辞,我心里装的全是你。抬头看天,日月星辰像你;低头走路,每一步也都朝着你。”

“我想娶你。”

没有铺垫,没有试探,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。

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,终于等到这一刻,再也藏不住。

“我知道你想做女将军,想成为像你娘那样的人。我相信你能做到,而且一定会比她更耀眼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微黯,“可我呢?空有个国公爵位,却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,配不上你。”

“所以我去了东北历练,想着这次回京,若能立下军功,就向皇上请旨赐婚。可没想到……刚回来就听说,你已被列入太子选妃名单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懊悔:“我恨自己太迟钝,早该去提亲的。这些年不敢贸然行动,是怕耽误你。可今天见到你,我才明白——有些话,再不说就真的晚了。”

“令辞,我喜欢你。”

“只要你对我也有同样的心意,我就去找姑母求她成全。哪怕前路艰难,我也愿意为你披荆斩棘。”

我脑子嗡嗡作响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。

原来他也一直在等我。

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想念。

我没有犹豫,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既然他敢坦荡说出真心,我又何须遮掩?

爱一个人,从来不是羞耻的事。

话音刚落,我整个人软软倒进他怀里,像是漂泊多年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

8.

醒来时我娘守在床边,见我醒了唤着绿华去倒水。

“你呀你,心倒是真大,在外头也能喝得烂醉。”

“幸亏这次是在宁国公府,否则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。”

我有些懵。

我不是扑在陈泊川怀里了嘛。

“他把我送回来了?”我问道。

我娘冷哼一声:“不然呢?你还想霸王硬上弓?回头再说都是酒的错,怪你吃醉了酒做了糊涂事?”

这话听着,怎么这么不对劲?

我娘继续数落:“亏得宁国公是正人君子,送你回来时自己都满脸通红,可见喝得不少,还保持理智克制住自己,实属难得。”

“这孩子,当年我瞧着就很不错,小小年纪就能镇得住兵部,如今更是能独当一面。”

我娘越说越来劲,说得甚至有些口干,很自然地接过了绿华送来的水。一口喝完后又接着说道:“今日见这孩子,身姿挺拔身材魁梧,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棵松。”

“不愧是凤仪宫教养出来的孩子。”

“想当年啊,你爹也是这样,外敌入侵时临危不乱,你娘我才看得上他。陈泊川,这孩子不输你爹,我女儿眼光很好啊。”

我挠了挠头,到底是瞒不过娘。

她已经明了我的心思。

只是今天没有事成,有些可惜了。

这几年绿华给我讲了不少话本子,都是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,为了书生放弃富贵生活最后赢得真心。

但我总觉得,真心虽然要紧,却不是第一要紧。

在此之前,还有双亲、自己、理想抱负和很多很多。

为什么喜欢一个人,一定要吃尽苦头把自己搞得那么可怜呢?

难道因为吃了苦,方能显得爱情可贵?

那需要如此折腾才能证明的真心和爱情,我不稀罕。

喜欢他,就告诉他;想接近,就抱住他,干脆利落。

今日我本想趁着醉酒,强行抱着陈泊川的,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云章。

马车上我又想趁着酒劲扑进他怀里,却不想他如此克制。

真是……

让人更有兴趣了。

想着这些我笑出了声,却迎上了我娘鄙夷的眼神。

“别想了,睡吧,明儿起来还要去赛马。”

每年春日皇家都会在京郊举办跑马赛,夺魁者能得到一匹宝马。

我虽从未参加过,但已经听我娘讲过很多次。

她曾蝉联魁首,尚在闺中就已经有自己的马场,养着的都是历年赢来的宝马。

“明日你娘我又能赢一匹好马了。”娘摩拳擦掌。

她很有信心,她的马术这些年不退反增,去年还曾疾驰百里追捕到了敌国探子。

我轻咳一声:“那未必,明儿还有我呢。”

我娘笑道:“好啊,赛场上无母女。”

绿华又端来一杯水,我娘再次自然地接过水,一饮而尽:“明儿个见!”

水,我的水,我的水啊……

渴死算了。

9.

马场上我正在找陈泊川时,被一群女子拦住。

为首的女子面露鄙夷:“我是庄王府的玲珑郡主,听闻你回京不久,就仗着自己在选妃名册中骂哭了玉儿,纠缠着太子?”

“太子和玉儿两情相悦,你若执意纠缠最后也只是侧妃,何必呢?”

“堂堂大将军独女,你若想做谁家主母,还不轻而易举,何苦为人妾室。”

玲珑郡主痛心疾首地劝着我。

可我只觉得莫名其妙,但看着远处向这边张望的温玉儿,瞬间明了。

她这是来帮温玉儿出头的。

“我从未喜欢过太子,也并不稀罕做太子妃,这话我与太子、温玉儿都说过。”

“我这人呢,看着脾气好,但耐性极差,以后谁再拿同一件无聊的事情不断烦我,形同此杆。”说罢,我挥掌打断了一旁的杆子。

玲珑郡主和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
而温玉儿也在此时赶来。

惶恐地抱着玲珑胳膊就开始哭“都是我不好,害得两位姐姐为我起了争执。”

“令辞姐姐,你喜欢太子我让给你就好,可你别因此伤害玲珑郡主啊。”

我本就比温玉儿高半头,今日又束发穿着胡服,与她相比更显高大些。

她哭得委屈,任谁看都像是我仗势欺人了她一般。

若说头一次我还能怜惜她太喜欢萧云章了。

这次,我只觉得烦。

“宋令辞!又是你,仗着有武功处处与玉儿作对。”

“她不比你,荒野里长大,她娇贵柔弱,怎么禁得起你如此恐吓。”

萧云章的声音传来时,我更烦了。

随手把方才捡起的小石子当暗器射了出去,萧云章没留意脚下,小跑到温玉儿跟前时摔了个狗啃泥。

“岂敢啊,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,我怎么敢欺负。”我居高临下看着萧云章,阴阳怪气道。

温玉儿哭得更厉害了,跪在萧云章身旁好像他死了似的。

半晌,众人才终于把温玉儿拉开,扶起了萧云章。

我叹气道:“殿下和温姑娘简直绝配,一个娇柔爱哭,一个盲目庇护,实在是天作之合。”

萧云章刚刚丢了脸面,又听我这么说,气得瞪眼:“宋令辞,你的德行根本不配做太子妃。”

我挑眉笑道:“我不是一早就告诉殿下,我不做太子妃嘛,怎么听这话,殿下是对我还有所希冀?”

如此挑拨离间的话,让温玉儿哭得更厉害,几乎断了气:“太子哥哥,你当真对她还有所期待吗?”

就在我准备继续舌战群儒寻乐子时,玲珑郡主突然一把推开了身旁的温玉儿。

温玉儿毫无防备,一个趔趄,摔倒在了方才萧云章的位置。

“我还以为你没长嘴,不会说话呢。”玲珑皱眉看着温玉儿。

“太子不明缘由对宋令辞兴师问罪,可你明知她并未说你半点不好,也清楚她对太子无意,却任凭太子质问她,一言不发。”

“今日你托我来劝说宋令辞,先说她几次三番勾引太子,却又扬言对太子无意,如此羞辱太子抬高自己实属不合适。我考虑到你和太子青梅竹马,有人如此趾高气扬地横插其中确实令人生厌,这才答应来帮你劝说,却不想你是借刀杀人。”

“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瞧不出,我自小宫中长大,什么招数没见过。”

说完又对我福身:“是我事先没了解清楚,对不住。”

而后转身潇洒离去。

我以为京中贵女都如温玉儿这般,只会做柔情戏码,却不想还有玲珑郡主这般敢作敢当、直爽利落之人。

顿时更有好感,也无心再理会萧云章和温玉儿,追着玲珑而去。

9.

“郡主的性子我很喜欢,不知道何时有空能邀郡主府上听戏?”我追上玲珑笑着问道。

玲珑也笑道:“我闲人一个,惯会吃喝享受,随时都有空。”

说笑着,看到陈泊川牵着马过来。

一想到昨晚我在他怀里,我只觉得耳朵有些烧,正要低头时,却瞥见玲珑已经红了脸,低头绞着帕子。

我想起玲珑方才说,她自小在宫里长大,那她和陈泊川也是旧相识了。

难道,她也喜欢陈泊川?

正思虑时,陈泊川被内官拦住请走了。

玲珑拽了拽我衣袖“他是不是配得上玉树临风英姿飒爽?”

我胡乱点了点头,心中更加确信。

我向来心里藏不住事,既然我已经认定要和玲珑交朋友,有些话便该坦然说明白。

“郡主,你喜欢宁国公吗?”我直接问道。

玲珑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:“喜欢。”

“许是我在宫中长大,见过的男子不多,总觉得他是顶好的。”

“但是,他不喜欢我,他心里有人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该说的还是得说。

“不瞒郡主,宁国公心里头的那个人,是我。”

我把我和陈泊川五年前相识,到赏花宴后互表心迹,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玲珑。

我很喜欢她,不想因为一个男子埋下什么怨根。

这话说完,我心中忐忑不安。

总觉得自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

谁知玲珑莞尔一笑:“令辞,谢谢你。”

“我的确是倾慕他许久,但得知他有心悦之人后便不再强求。”

“令辞,你能和我说这些,是为我好,我心中明白。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情,往后我会放下他,你心里不要有负担。”

说完又笑着抱着我“一个不喜欢我的男子,和一个把我当朋友的女子相比,不值一提。”

春分拂面,我只觉得纵使草原再壮阔,却仍不及人心通透时辽阔。

10.

今日心情好,赛马时只觉得有如神助,马场明明有围栏,可我却看不到,像是回到了原野上,尽情策马奔腾。

我从未想过,我会在京中交到朋友。

在边关时,其他将军家都没有女儿,整日陪着我的就是府里的女使和嬷嬷。

玲珑,是我第一个女性朋友。

于是心里琢磨着我定要送她些什么旁人没有的。

于是到了最后一轮角逐时,我看到被牵出来的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时,心中有了主意。

这一轮和我争夺魁首的不仅有我娘,还有陈泊川和萧云章。

萧云章在我身旁搭话:“宋令辞,听闻你骑术了得,今日孤便要讨教讨教。”

我看着外围给我喝彩的玲珑,安抚完马儿情绪,一骑绝尘,遥遥领先,完全没理会萧云章。

毫无疑问,我是夺魁者。

我娘骑在马上,骄傲地向其他人介绍:“夺魁者是我女儿,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赢。”

有人打趣她:“李将军在此之前可没输过啊。”

我娘却毫不在意:“如果是我女儿,那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
陈泊川也来向我道贺:“令辞,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赢。”

说完从怀中拿出几张纸:“贺礼。”

我接过来一看,竟是几张地契,上头都是我的名字。

到底是宁国公,财大气粗。

我也没有客气,笑着收下。

就在我和陈泊川你侬我侬时,萧云章杀了出来。

“宋令辞,你勾搭孤不成便来勾引表哥?”萧云章似是很不满。

陈泊川闻言皱眉呵斥道:“不许胡说。”

萧云章立刻气焰全无,嗫喏道“表哥,她当众下我面子,又来勾搭你,我看不过去才…”

“跑赢了你就是下你面子了?这世上多的是出身不如你却强于你的人,难道你各个都要无端羞辱一番?”陈泊川冷声道。

萧云章低着头不说话。

我这才明白,他又跑来找我,不是为着温玉儿了。

而是这两年他蝉联夺魁的记录,被我打破了。

想来自从他开始赛马,旁人都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谦让几分,不曾想遇到了我。

“给宋小姐道歉。”陈泊川淡淡说道。

萧云章又扭捏了会儿,才低声道:“宋小姐,对不住。”

我看着陈泊川,目瞪口呆。

好歹萧云章也是太子,怎么在他面前这么唯唯诺诺,如此听话乖巧。

陈泊川又道:“还有呢?”

萧云章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咬咬唇后突然抬头道:“宋小姐,今日跑马孤输给你了,是孤骑术不精,不知宋小姐何时有空,能教教孤吗?”

陈泊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
我虽对萧云章无感甚至有些反感,但毕竟他是太子,文武双全才能辩得过文臣镇得住武将。

“好啊,随时欢迎殿下来将军府。”

萧云章这才长舒一口气,抱拳告辞。

陈泊川解释道:“我这个表弟心地不坏,就是有些孩子气,从小也是被姑母宠坏了。不过好在很黏我,从小到大我说什么都会听。”

“这两年我在东北,回京后才发现他越发骄纵了,毫无主见总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
我自然明白,陈泊川指的是温玉儿。

“太子未曾受过磋磨,把这世间的人事都想得过于单纯,说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了,以后多经历几次磨砺就好了。”我安抚着陈泊川。

陈泊川点点头,随即又笑道:“玲珑在等你呢。”

我看向场外的玲珑,正看着我们俩笑。

“她说她喜欢我,但我总觉得她还是小孩子,没长大,根本不懂情爱,不过从小和我亲近些,和云章一样喜欢黏着我,便觉得这种依赖是喜欢。”陈泊川轻咳两声突然解释道。

我笑道:“我知道,她与我说过,她会放下你的。玲珑是单纯,但她豁达通透,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。”

说完我牵着马儿跑向玲珑。

“送给你。”我把缰绳递给玲珑。

玲珑惊讶不已:“这是你的赏赐,我怎么能要。”

“既然赏赐给了我,我便能做主,我想送给你,等天气好时我带你去郊外骑马。”

玲珑轻轻摸了摸马儿,马儿便很通人性地蹭了蹭她,玲珑高兴极了:“这是我的第一匹马。”

“令辞,我好喜欢这个礼物,难怪陈泊川喜欢你,我都要爱上你了。”

“令辞,今日看你赛马,可真给我们女子长脸,我也要像你这样,得空了你教我骑马吧。”

我挽着玲珑胳膊“好啊。”

余光瞥见温玉儿又在哭,萧云章在一旁转来转去哄她。

唉,这没有安全感的感情,又何必如此执着呢?

11.

在京中交到朋友后,我开始觉得这日子有趣了。

玲珑隔三岔五来找我,带着各式各样的点心,我俩坐在校场的木箱子上,吃着点心聊天。

“温玉儿又来找我了,哭哭啼啼地道歉,说她那天是吓到了,我烦死了实在不愿意听。”玲珑抱怨道。

“我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,太子和她要好,我便也和她常在一处玩,小时候她便常哭,我还能安慰几句,现在都要议亲了,还哭。我是真不明白,到底有什么好哭啊。”

“如果和萧云章在一起让她这么痛苦,那就别在一起啊。”玲珑总结道。

我也是这么想的,如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,每日都要惶恐不安以泪洗面,不如分开落个自在。

“不提她了,咱们吃完去跑马吧,我顺便练练骑射,下个月围猎我可要大展身手。”

点心吃完时,陈泊川也来了,身后跟着萧云章。

“还不快拜见你的骑射师父。”陈泊川推了萧云章一把。

萧云章极不情愿,但完全不反抗陈泊川,于是恭敬地向我行礼:“宋师父在上,学生萧云章有礼了。”

于是我在京中开了骑射课,学生是萧云章和玲珑。

玲珑要强,起初进度比有底子的萧云章慢些,便每日勤加练习,不过半个月便已经和萧云章齐平了。

“萧云章,你可是国之储君,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早晚你会输给我,也会输给更多人。”玲珑也恨铁不成钢地骂道。

萧云章此前被陈泊川逼着来,每日敷衍着,但如今眼瞧着玲珑骑术都从无到会了,也终于着了急,跟着玲珑每日都来找我。

他来得勤了,校场外便多了一个身影。

我只当没瞧见。

这日我正要出门,就被温玉儿堵在了府门前“宋小姐不是说对太子无意吗?那为何又整日缠着太子?”

“宋小姐如今未出阁,整日与太子在一起,恐怕有损女儿家清誉。”

我看着温玉儿,忍不住笑出了声“温小姐作为未出阁的姑娘,整日偷偷摸摸跟着太子,清誉何在?”

“好歹我也是太子正经拜过的师父,你呢?”

温玉儿哑口无言,涨红着脸,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,我立刻带着蓝英走了。

当天练完,温玉儿便哭着在校场门口堵住了萧云章。

就在我头疼又要听萧云章说废话时,他居然过来向我道歉了:“宋小姐,玉儿她是无心的,只是太惦记孤。”

“孤已经同她讲过,你与我只是师徒,还请宋小姐别太在意。”

我点点头,再没说话。

许是因为陈泊川这层关系,又或是因为这些天萧云章勤奋练习让我对他有了些许改观。

如今看他,我倒是有了几分长嫂的心态。

自那日后,温玉儿很久都没再出现。

而我每日除了和玲珑、萧云章一起练骑射外,便是和陈泊川到处玩。

“如今姑母病着,贸然请旨只怕会让她伤心,好在云章对你无意,选妃也只是走个过场,只好等选妃过后,我再向圣上表明心迹。”陈泊川牵着我的手,坐在望月阁屋顶说道。

他的苦衷我自然明了。

玲珑曾经提过,将我纳入选妃名册的人,是皇后。

如今皇后病重,陈泊川自小由皇后养大,自然担心惦记。

况且只要我们心意相通,不过晚些日子提亲,并不影响什么。

所以每日我和陈泊川见面,都只能等天色暗了以后,在屋顶约会。

“令辞,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。”陈泊川说着又拿出一沓纸,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楼宇,“那儿的几座酒楼,都是我的产业,也是如今京城最赚钱的酒楼,地契和房契都在这儿,以后就是你的产业了。”

我看着这一摞契约,有些懵,“咱们还没在一起呢,你不怕我卷钱跑了?”

陈泊川笑道,“跑了就跑了,总归我是喜欢你才想送你这些的,总觉得金银珠宝有些小气了,配不上你。”

“不过,若是价值连城举世罕见的珠宝,那自然也是要送给你的。”

我从未想过,陈泊川的感情会如此炽热直接。

皇后真的把陈泊川教得很好,深知做的永远比说的更重要。

和我互表心迹后,陈泊川并没有把喜欢挂在嘴边。

京中贵女们在温玉儿的影响下,大多不喜欢我,这些他都知道,可他没有替我出头,只是让太子拜我为师。

有了太子这个徒弟,众人对我也逐渐改观,眼瞧着太子对我毕恭毕敬,更是不敢再非议我。

陈泊川为我做的,和多年前在雪山上他说的一样:“他们总说我这样仗着姑母,不过是出身好,不过是命好,所以我只有让他们看到我的能力,才能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。”

赛马夺魁,是我的实力。

教会太子和郡主,是我的能力。

只有我自己站在顶峰,才不会听到山脚的闲言碎语。

12.

很快到了围猎的日子。

太子的骑射在我每日督促下,大有进益,不需要旁人故意相让,靠自己便捕获了一头狼。

而玲珑郡主首次参加围猎,就捕获了一只野兔,她珍惜地把野兔交给了军医“把它治好,我要养着它,这可是我第一次成功狩猎。”

此前除了个别武将家有女儿习武,能参与狩猎外,京中贵女几乎都只是坐在棚下品茶。

如今见到玲珑郡主喜笑颜开,个个围了过来,玲珑站在人群中,昂着头说道“你们没有在马上乘风追过猎物,是不会明白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的。”

“不过我呢,这也只是会点皮毛,只能打只小野兔便也满足,可我的师父宋令辞,却是能打一头鹿的。”

于是玲珑带着一众贵女,眼巴巴地等着我归来。

只是,这次我没打到鹿。

众人见我只有马匹回来,皆不屑一顾,玲珑和萧云章围了上来“猎物呢?”

“太重了,单靠马驮不回来。”我笑道。

没有人想到,我居然猎到了一只老虎。

等老虎被搬回来时,毋庸置疑,我成绩最佳。

我站在老虎尸体旁笑着朝我爹娘挑眉,他们亦满意地隔空举杯庆贺,陈泊川在不远处笑着看我,扬着手里的一叠契约,看来我又有贺礼了。

而萧云章正要过来向我道贺时,被温玉儿拽住了,她眼中挂着泪:“殿下,我怕,这老虎好吓人。”

“宋令辞太野蛮了,她比那些男子还可怖,居然能打死老虎。”

可这一次,萧云章没再附和她。

他看着我,笑道:“下次,我也要打老虎,像师父一样。”

温玉儿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,还想说些什么时,萧云章已经快步离开了。

一时间我成了围场风头最盛的人。

皇帝赏了我一把落日弓:“相传后裔曾用此弓射下太阳,造福百姓,这么多年来只有勇敢与力量兼得者才能驾驭此弓。今日,朕认为你便能做这弓的主人。”

我谢恩接过弓,爱不释手。

皇帝又召来太子和玲珑,分别赏赐过后命我们三人与皇上同坐共饮。

这次围猎后,我在京中名声更盛。

人人都说我颇有二十年前我娘的风范。

入夜,陈泊川跃上屋顶,为我送来了贺礼。

“这几个庄子都是我个人私产,如今都是你的了。”

陈泊川笑着看我数地契:“令辞,我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,很是不安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想年底回到塞北去参加雪山围猎从而获得军职从军,但西北已经有你爹娘镇守了,多年安虞。”

“我想,让你和我一同去东北,那儿如今时常有小国进犯,是立功的好时候。我知道,你想要军功,想象你娘一样,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。”

原来这些日子我忙着准备围猎时,他已经在为我考量以后了。

“只是,西北军能通过雪山围猎参军,东北又该如何呢?”我有些犯愁。

但随即想起我娘当年封将从军,是参加了武举。

“武举?”我问道。

陈泊川赞许地点头道:“是,这是最能证明你武艺高强又有统军能力的途径。”

“虽说你出身武将世家,只要求陛下一个恩典抑或者宋将军一句话,就能参军入伍,但到底会被人诟病是借着爹娘的光。”

“我想,还是堂堂正正,才能让人心服口服。”

陈泊川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。

我此前想参加雪山围猎,为的就是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家里的酒囊饭袋,我想要的军职,我的抱负理想,都能靠我自己实现。

陈泊川分析得也对,西北如今稳定,我所求的是为国平战,东北才该是我报效朝廷的地方。

武举,我势必要参加。

13.

我开始为了武举而准备,有些日子没再出门。

直到玲珑跑来找我:“太子和温玉儿吵了起来,温玉儿从东宫哭着出来。”

“为何?”我随口问道。

玲珑挤眉弄眼,笑得得意:“温玉儿在东宫看到了太子的画作,画中女子身着墨色胡服,束发随风飘扬,骑在马背上挽弓射杀了一只老虎。”

“不用我说,你也该知道,画的是谁吧?”

我心下一沉,这可不行。

“约太子见个面吧,我和承元的事他该知道了。此前承元一直认定他多年来爱惜温玉儿,不曾料到会如此轻易就变心动摇。”

玲珑挑眉调侃道:“哟,这就叫起承元啦?好好好,为了你家承元哥哥,我去把太子约出来。”

秦楼里,萧云章正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带来的礼物:“这把扇子玲珑你肯定喜欢。”

“这壶酒可是进贡的佳酿,我特意求父皇要来了,师父你肯定喜欢,我去给你要大碗来。”

萧云章已经不似从前嫌弃我粗鲁。

这些日子的相处,他变了很多,张口闭口喊着我师父,我做什么他都要效仿。

“且慢。”我拦住了他。

“今日是想问清楚,你和温玉儿为何争执?你的那幅画又是何意?”我开门见山问道。

萧云章嗫嚅道:“也没什么,就是觉得师父你那日骑射的模样英姿飒爽,这才画了出来。”

我叹气道:“此前,我以为你和温玉儿足够相爱,选妃只是个过场罢了,才没有告诉你,其实我早就有了相爱之人。”

“那人你也认识,宁国公陈泊川。”

萧云章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,又看看玲珑寻求印证。

玲珑点点头:“赛马时我就知道了,他们二人早就互生好感,所以我早就放弃了,劝你也识相点,别生了那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
萧云章沉默不语。

许久,才笑道:“那毕竟是表哥,你会喜欢他再正常不过。”

“表哥是我见过最有担当最有见识的人,他学识渊博武艺高强,文能出口成章武能马上斩敌,又生得端正俊朗,母后说他如同山间青松,他是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儿郎。”

“他配得上师父你的。”

萧云章说得诚恳。

我想起这几次他对陈泊川毕恭毕敬的模样,终于明白,原来世人眼中娇生惯养的太子殿下,竟然唯哥哥命是从。

随即萧云章又道:“师父,我也不是不喜欢玉儿了,只是很烦她总是哭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,对师父你这是欣赏还是爱慕,我承认起先我是嫌弃你的,但后来与你常在一起,我才感受到了这京城中贵女们没有的生命感,我才觉得自己整日是真实地活着的。从小到大,我身边除了表哥,每个人和我在一起都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,枯燥乏味。所有人做的所有事也都如同设定好的那般,按部就班,实在无趣。”

“直到认识师父你,我才知道原来这世间女子的活法,不止嫁人相夫教子一种。原来不通音律丹青,也自有寻觅快活的妙处。那日师父你射杀老虎,我甚是震惊,有那么一瞬我有些庆幸,这样传奇的女子我居然认识。”

“回到东宫后,久久不能平静,这才做了那幅画。我自认对师父的感情干净清澈,我欣赏师父你这样恣意的女子,我自认坦诚,所以那幅画没有收起,才被玉儿看到。”

“本想好好跟她解释,但她话没说几句便开始哭,我一时恼怒才和她吵了起来。其实,我是希望她能像师父你一样,不要一颗心一双眼都紧紧盯在我身上,她得有别的寄托。日后我若继承大统,她是太子妃,又成了皇后,难道也每日只与我情情爱爱互诉衷肠?她该有的责任担当。”

我和玲珑相视一笑。

萧云章成长了不少。

如今话都说开了,倒是轻松不少。

又安抚了一阵萧云章,我才回了府。

如今这场太子妃选妃,已经有了明确答案——绝不会是我。

我只需等选妃日子到了,温玉儿成了太子妃后,和陈泊川光明正大在一起。

同时,筹备我的武举考试即可。

14.

但天不遂人愿。

隔天,我突然接到了圣旨——陛下要册封我为太子妃。

我爹打点了传旨内官,才得知是皇后娘娘病重,求着陛下做的决定。

我娘闻言抓着内官衣领追问“她病了?”

“病了多久?什么病?怎么没人告诉我?”

随后她又一阵风似的回了屋,翻腾出了个小匣子,抱着小匣子便要进宫“我要去见她,你们都瞒着我,都不告诉我,非要等她死了我们阴阳两隔才让我知道吗?”

我爹惶恐不安地跟在身后,一边喊着备车,一边给我娘赔罪“我也不知道啊,加之你一直不愿意听到她消息,我哪儿敢去打听啊。”

马车上,我娘抱着匣子发呆,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,我和爹对视一眼,谁也不敢说话。

“当年尚在闺中,我们便约定,日后若各自生了孩子,男孩叫云章,女孩叫令辞,谁先生的谁便先取名。若两个孩子年岁相差不大,便定亲结为亲家。”

“那选妃圣旨下来,我便知道,她没忘了约定还惦记着我,想撮合两个孩子在一起。我这才跟着圣旨一同回京,本想在宫宴上与她冰释前嫌,却不想接风宴根本没见到她。后来赛马,我又以为她会来看,会记着我们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,可我找了又找,也没看到她的身影。”

难怪,我娘跑马会输给我,原来是心不在焉。

“却不想,她是病了,竟没人告诉我。我真该死,回京这么久,也没主动去看看她。”

娘的眼泪如雨珠子似的不断落下。

我从未见她如此悲痛过。

从小到大,她永远都是笑着的,高昂着头神采奕奕的。

这一刻,我才明白,她和皇后的感情有多深。

正因为当年感情极深,才会对闺友的“背叛”放不下,多年来执拗负气不肯相见。

也因为感情深,才能在得知对方生病后,心如刀割。

宫门口时遇见了脸色铁青的陈泊川,他也正要去找皇后。

于是我们一路同行,行至凤仪宫门前时,娘却停下了脚步。

多年未见,近乡情怯。

我爹牵过娘的手“走吧,进去便能看到她了。”

我和陈泊川紧随身后。

凤仪宫内很安静,女使们正在服侍皇后吃药,虽流程复杂却井然有序。

我看向病榻上的皇后,全无我爹描述的那般神采。

虽皮肤白皙雍容华贵,却毫无生气。

我娘冲了过去握着皇后的手,眼泪不停地掉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
皇后亦是双唇微颤,眼泪连串滑下。

姐妹之间无需多言,便化解了多年来的心病。

哭了许久,我爹扶起了我娘“皇后娘娘病中,你再惹得她伤心于养病无益。”

我娘这才被迫止了哭声。

女官给皇后背后垫了个软垫,扶着皇后坐好后,皇后朝我招招手“这便是令辞吧?过来本宫瞧瞧。”

我刚要跪下就被皇后制止“坐我身旁,本宫看着欢喜。”

“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,尤其身上这股劲儿。”

“听说你不但赢了赛马,还猎杀了一只老虎?那可比你娘当初还厉害啊,如今你娘是二品将军,你这劲头,成为一品将军也指日可待嘛。”

我从未见过皇后,可听她说话却只觉得亲切。

像是家中一个关心你的姨母一般。

皇后命人端来了冰酪“小姑娘们都爱吃,你快尝尝。”

“昨儿个我那逆子来,说要把你从选妃名册中去除,我已经失约过你娘一次,怎能再失约第二次?”

难怪,今日一早圣旨就来了。

我放下冰酪跪在地上“令辞有几句话,想和娘娘说说。”

皇后点头默许。

我看向一旁陈泊川,他亦点头。

“请娘娘恕罪,太子殿下会来找娘娘,一切皆因我告知殿下,我早已有两人相印之人,此人便是宁国公陈泊川。”

“况且,我志不在太子妃之位,我想参加武举,像我娘一样卫国戍边报效朝廷。”

“我想和爱慕之人在一起,无关乎身份地位,一切皆因我喜欢。”

皇后看向陈泊川,满眼询问。

于是陈泊川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姑母自小疼惜,承元不敢忘。但承元也记得,是姑母告诉我,我爹娘伉俪情深,相爱到死,我也想寻得这样一位女子,见到令辞时我便知道,能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只有她。”

“只要能和令辞在一起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求姑母成全。”

我和陈泊川双双跪在地上磕头,不知皇后是何反应。

许久,才听到皇后重重叹气道:“起来吧。”

“一个是你养大的孩子,一个是我养大的孩子,也算续了我们的约定吧?”皇后看向我娘问道。

我娘含泪笑道:“自然算的。”

皇后这才笑道“这次守约了,那你还怪我吗?”

我娘今日的眼泪特别多。

闻言又痛哭道“我怎会真的怪你,我只是心疼你罢了。”

“喜欢一个人,本身就没有错的。你只是选择了自己的心而已。”

姐妹二人又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。

皇后才命人去请了皇上“只当是臣妾一时任性吧,如今成全了这两个孩子吧?”

皇上满眼疼惜“怎会是任性呢?你说什么朕都听的。”

于是我和陈泊川被赐婚。

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宫道上时,阳光正好,洒在身上,是不同于那年塞北寒冬时探出云朵的一缕阳光。

今日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大地,带着我们的喜悦和希望,像是要昭告所有人,我们要结发为夫妻了。

15.

我和陈泊川的婚期,定在了年底。

他执意要等一场雪,如同那年将他困在塞北的那场雪一样。

我也不着急,如今为了武举考试,每日也无暇分身。

但偏偏在我忙得不可开交时,温玉儿又来了。

绿华气得直接要赶她走,但我想起萧云章那日的话,他心中还是有温玉儿的,作为他日后的嫂子,似乎还是该为他想一想的。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我提前喝了杯茶,稳了稳心神,免得等会儿又被她气到。

温玉儿这次终于不哭了,“多谢宋小姐成全。”

我皱皱眉,本来也与我无关。

“可殿下近日总躲着我,许是厌烦了我,今日来想请宋小姐帮帮我。”

“这我帮不了。”我直言不讳。

我总不能逼着萧云章去和温玉儿和好。

温玉儿闻言又开始哭,绿华在一旁捏着拳头硬忍着。

“如果你是来我这儿哭的,就请回吧。你若想重新得到太子的心,便去想想他为何不理你。”

“最后我想劝告你一句,一个因为你流泪而心疼你的男人,靠眼泪维系的感情,总有一日也会因此而厌烦。”

“你贵为京中第一才女,难道眼里能看得到的就只有儿女情长?我朝不拘束女子,只要有本事女人也能有所作为,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吧。”

送走了温玉儿,玲珑便来了。

“陈泊川不是给你请了个师父教笔试吗?他忙得很,差遣我去帮你们接人,喏,人接来了。”

来人正是今朝科考状元,沈回。

沈回跟在玲珑身后,微微福身后,便一言不发。

严肃得像个老夫子。

也对,他的确是来做夫子的。

但我天生对这样严肃的人有些抗拒,当即拽着玲珑一起“听听课总没坏处”。

沈回每日午后来给我上课,玲珑打着瞌睡陪着。

他几乎不会多瞧我们一眼,只讲着武举考试时笔试的重点部分,让我一遍遍地写军法文章,又一篇篇地否定“能成为统军将领,光靠功夫好还不够,一个合格的将军便该懂得兵法,擅长用兵布阵,才能打胜仗。宋小姐兵法研习还不够,继续学,继续写,继续练。”

风吹雨打,沈回一日不缺“我答应过宁国公,要好好教你,助你成为本朝又一员大将。”

只是风也只吹到了我和沈回,玲珑身上不知何时,早已被沈回披了披风。

他和书里写的君子一样,一诺千金,便是生了病也不会影响上课。

这日沈回咳得厉害,吵醒了睡觉的玲珑。

玲珑盯着他看了半晌,散课时便强行将他带去了庄王府“我们府上大夫医术好,药材多,又有人照顾,你回去你那小宅子,连个伺候的仆人都没有。”

“你可别想多了,我是想让你早日好起来,别耽误了令辞听课。”

那日以后,玲珑张口闭口都是沈回。

“他极其聪慧,博览群书,简直像个书库。”

“我真是没想到,一个寒门状元,居然对兵法了如指掌。”

“令辞,你根本猜不到哦,沈回竟然会作画,画技超群,但是我缠着让他为我作画,他却不肯,可我偷偷瞧见了,他私底下为我画了好几幅呢。”

“这人真是,面上冷若冰霜不苟言笑,其实心思细腻温柔呢。”

我和陈泊川闻言相视一笑。

“沈回靠得住吗?”我问道。

陈泊川十分肯定:“他也是日后我们去东北的一员得力干将,他是我们的军师。”

直到我武举考试前,玲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,确认自己喜欢上了沈回。

“等你考完,我就告诉他我的心意。令辞,我一定要你见证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16.

这场武举考试,我一路过关斩将。

只是最后一轮,到底男女力量悬殊,对决时不敌,最后只考了武榜眼。

但皇上很是满意欣赏:“朕许你个赏头,你想要什么?”

我跪拜谢恩,字字有力:“臣女想参军入伍,日后成为一名为国为民的大将。”

“好,朕便封你为五品安东将军,至于日后的功名,那就得你自己慢慢挣了。”

“等你和定国公成亲后,便和他一同去往东北戍边吧。”

我看着满脸骄傲的爹娘,看着几乎要落泪的陈泊川,看着我手中的赏赐,心里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。

我终于走上了我想走的路,得到了我想要的人。

不过今日还有件重要的事,那便是玲珑和沈回的见面。

陈泊川也请缨同去:“沈回虽然是我好友,但他若敢辜负我妹妹,我一定饶不过他。”

话虽如此说,但我们心中都明白,沈回对玲珑的情意不假。

他虽话不多,却很是关心玲珑。

只是所有的惦记,说出口都变成了傲娇的责怪——

“入秋了,早晚是凉的,你这要站在风口受凉了可别哭。”

“谁要你每日起大早来送啊,我自己不认路吗?有那功夫你多睡会儿不行吗?”

“什么样的美食值得你跑那么老远?汗珠子都出来了。”

“你以后别来陪宋小姐上课了,惹得宋小姐心神不宁,扰乱我课堂。”

其实明明是自己忍不住一直看玲珑,心神不宁。

不过没关系,玲珑不气恼,始终笑着。

那宋小姐就可以接过这口锅,乐呵呵地背上。

因此,我和陈泊川都认定,他们二人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。

陈泊川连贺礼都备好了。

却不想,沈回拒绝了玲珑。

玲珑眼里蓄满了泪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的身份配不上你,还是我的人品配不上你?”玲珑质问道。

沈回撇过头去:“郡主样样都是顶好的,合该得到天底下最好的一切,包括与你在一起的郎君,也该是万里挑一的人才。”

“郡主生在京城,养在皇城,锦衣玉食奴仆成群,这一生郡主都该这样快活自在享荣华富贵,可若跟了我,往后没有这样的日子过。”

沈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头也跟着一起低了下来。

玲珑还不明所以。

但陈泊川已经了然于胸,他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东北边境,还需要沈回这位军师。”

原来,他是怕边境苦寒,不忍玲珑同去。

朝廷与个人之间,他选择了朝廷。

一如这些天他给我上课时所说:“国之未定,儿女情长当后置,如若难以许卿,便该许国。”

沈回的纠结矛盾我明白。

他是真心爱惜玲珑,才会处处为她着想,生怕自己负了她。

玲珑还想追问些什么,沈回已经走了:“郡主留步,日后再相见,希望能讨一杯郡主的喜酒喝。”

陈泊川无奈叹气,与我对视一眼后默默去追上了沈回。

我留下陪着玲珑。

她坐在窗边,看着树上一片落叶打着转飘下,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:“令辞,我不好吗?”

我赶忙抱着她:“你哪里都好,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。”

“承元说,东北边境需要沈回这位军师。”

“玲珑,我生在西北,长在西北,深知稳定西北我爹娘用了整整十五年,直到五年前那场仗打完,才无人敢再侵犯西北。稳定东北边境,想来不会低于十年。”

这就意味着,沈回至少要在东北待十年。

大军将领和军师的默契配合很重要,若无意外,很少会换军师。

我想,该让玲珑知道这些。

沈回自认为是为她好,他拒绝玲珑,为玲珑排除了一条他认为艰苦不适合她的路。

可玲珑她很通透,她是个有主见又豁达的姑娘,她本该知道这些,自己做决定。

无论选择京中安逸生活也好,还是陪着沈回一起去戍边,总归她不该被蒙在鼓里,日后得知真相时后悔遗憾。

我反感所有明明三两句话能说清的事情,一直拖了许多年,成为彼此的心病。

例如我娘和皇后,明明相互惦记着,早已不再埋怨,却始终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心意,直至二十年过去,如今皇后病了,我娘日日都要进宫陪着,只后悔自己没有早早和姐妹相见。

这世间没有后悔药,那便在当下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
玲珑眼泪还挂在脸蛋上,但眼里已经没有了悲戚之色。

“我与他同去。”她说。

“你们能为国戍边,能上场杀敌,你能做女将军,我也可以学兵法,我也可以为朝廷贡献些什么。”

“他沈回可别小瞧了我,我身为郡主,养在皇后膝下,多年来受百官爱护享百姓供奉,不过在边关住个十几二十年,又有何妨?况且有我这个郡主在,边境将士们更能凝聚军心。”

玲珑抹干了眼泪,眼里满是坚定“我这就去求皇上和父亲。”

我看着玲珑毅然决然的背影,再次想起我娘说的“皇后把孩子们真的养得很好。”

17.

我和陈泊川的婚期提前到了十月中,皇上说希望用我们的婚事来为皇后冲喜。

这些日子有我娘陪着,每日盯着皇后吃药,陪着她出去走动,皇后的病情也逐渐有了好转。

我娘甚至请旨,想把皇后接到将军府来住几日“宫里一年四季一天十二个时辰,总是那么几间屋子那么几堵墙,如何养病?皇上可别忘了,嫁给您之前,她可是能策马翻墙跃身上树的人。”

皇上沉默了许久,最终应了“是朕对不住她,你好好陪她养病吧。”

于是皇后暂时住在了将军府。

皇后住在了这儿,萧云章便来得勤快了些。

“师父,左右你如今只是忙着备婚,不如抽空再教我些功夫如何?”萧云章缠着我要学武功。

“你最近怎么得空?不去找温玉儿了?”我随口问道。

萧云章叹气道“前些日子她日日来东宫,我烦极了躲着她。可谁知近日她突然转性,已经许久未见了。”

“昨日我得了上好的贡墨,差人给她送去,她也只是回信致谢,并未来找我。”

说到这儿,萧云章才有些后知后觉:“师父,她该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吧?”

“抑或是,欲擒故纵?”

萧云章有些苦恼,但很快又道:“索性不想了,师父上次那套拳法打得极好,不如教给你的好徒弟吧?我呢,做些旁的事情也能忘了玉儿这边的闹心事。”

我拗不过他,且如今我也真心希望他能有储君的样子。

于是每日午后,开始教萧云章拳法。

玲珑得知后,也要跟着一起学:“此前我们俩都是你的徒弟,如今不能只教他不教我。”

“更何况,日后到了边关,我也得会些傍身的功夫才行。”

萧云章不解:“你去边关做甚?”

玲珑白了他一眼:“追回我夫君。”

萧云章瞪大了眼“你夫君?何时?我怎么不知道?”

玲珑没再理他,只催着我赶紧交。

这次她穿着一身胡服,一头墨发高高束起,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。

看着玲珑这般执着的模样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悄悄告诉了陈泊川“你给沈回讲清楚玲珑的心思。”

“我们玲珑既然是郡主,就有着郡主的胸怀和担当,他莫要小瞧了玲珑。”

于是几日后,将军府练武场的那棵大槐树后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沈回日日都来,默默躲在树后看着玲珑练武。

我和陈泊川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,这些日子从不见玲珑,只是偷偷看着。

直到中秋宫宴上,沈回挺直腰杆跪地求了道赐婚圣旨“臣沈回心悦玲珑郡主已久,恳求皇上赐婚。”

“臣若能做郡主夫婿,此生永不纳妾,只爱郡主一人。”

“今生臣若辜负郡主,愿辞官入狱,受尽刑狱百种处罚,死后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。今日在场同僚,皆为见证。臣恳求皇上,将臣所言一一写入圣旨。”

说着,沈回将一个匣子奉上:“匣内乃臣全部身家,均已变更,如今皆署名郡主,日后臣愿将一切奉于郡主,求郡主下嫁。”

我心中暗叹,不愧是陈泊川的好友。

行事完全一致。

玲珑完全没料到,一双杏眼里满是错愕,说不出一句话,只蓄满了一汪泪水。

皇上很是满意。

玲珑自小没了母亲,皇上担心自己那个向来随性的弟弟照顾不好孩子,于是打小就接进了宫里养着。

跟自己女儿似的。

前些日子玲珑已经表明了心意,但皇上纵使喜爱玲珑,也不能强行介入臣子婚事,更何况还是他很欣赏极有才华的臣子。

如今见沈回玲珑二人情投意合,且沈回诚意十足,圣心大悦,当即赐婚,婚期晚我和陈泊川半月。

沈回抬头望向玲珑,虽未启齿,但无声胜有声。

热闹的中秋宴上,两人隔着众人,对视一笑。

这些日子的煎熬,终于有了结果。

18.

与玲珑、沈回春风得意不同的是,萧云章喝醉了。

中秋宴上,他一言不发,只是一壶接一壶地喝酒。

喝了许多后,抱着陈泊川哭:“表哥,你们都有了此生相伴的知己,可玉儿她依旧没有理我。”

“我下了帖子邀她赏月,她也没来。”

陈泊川甚是无奈,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他:“她许是在忙。”

“她能忙什么呢?不过整日在宅邸里,看相府那些小妾斗来斗去。”

温玉儿还当真在忙。

今日一早,我收到了她送来的中秋礼——她亲手做的月饼。

附着一封自己清秀的信,邀我明日相见。

只是我还拿不准她约我的目的,所以未曾告诉萧云章。

只和陈泊川一起哄着他止了泪,送回东宫。

皎洁明月下,陈泊川牵着我纵身跃上屋顶:“许久没一起在屋顶看月亮了。”

“今日听沈回说,他为玲珑永不纳妾,我才后知后觉,我竟从未对你承诺过。”

“令辞,我虽未说过,但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今生我只认你一人。”

我靠在他肩头:“你不必说,我都明白。”

一切未定时,他便能将一半身家赠予我。

他为我筹谋规划,为我平息非议,为我直面赐婚圣旨。

他爱我,他想让所有人看到那个熠熠发光的我。

所以,他不愿我成为他背后的女人。

一如沈回处处强调“郡主乃是委屈下嫁”一般,陈泊川不止一次地告诉旁人“是我父母在天之灵庇佑,才能让我有福气娶到安东将军。”

他不说我是宋家姑娘,不说我会是宁国公府当家主母。

他称我为“安东将军”。

这便够了。

我不需要那么多情爱的承诺,我只要他在我身边,和我并肩同行。

他不逊于我,我亦不逊于他。

陈泊川没再多说,眼里满是笑意“令辞,我新作了一曲赠予你。”

月色下,箫声悠长,陈泊川的侧脸在月光下虽朦胧却更显俊朗。

我侧身亲上他的脸颊。

他微微一愣,收起箫转身揽着我的腰,红着脸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令辞,别刺激我。还要清心寡欲一个月。”

说完,抱着我跃下屋顶: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
真是,不解风情。

行吧,那便再等一个月吧。

19.

我按时去赴了温玉儿的约。

不为旁的,只因如今萧云章还惦记着她。

“宋将军你来了。”她在茶楼门口笑着迎我。

自我认识她以来,每次见面她不是在哭,就是苦着一张脸。

难得见到她笑得如此明媚。

若说玲珑笑起来如骄阳下的向阳花,那此刻的温玉儿,就是朝霞下挂着露珠的玉兰,温柔又坚毅。

她仿佛换了个人一般。

这座茶楼在城郊,我们坐在三楼,能看到不远处庄子里忙着秋收的农户。

“宋将军你看,那些农户是我家庄子上的,他们一年四季埋头于农田之中,身后跟着的孩子们自小在庄子里长大,等有劳作能力了便也扎根于泥土之中了。”

“男孩倒好说,家中哪怕只有一间草屋,那也是留给儿子的。”

“可女孩就没那么好命了,若遇到家境差的,为了给兄弟娶媳妇,她们的命运只有被卖出去或是交换。”

“这个庄子里的女孩们,都已经被我买下了,我带你去瞧瞧。”

温玉儿带我回了城里,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有个两进两出的宅子,宅子里住满了女孩子们,有的在学认字,有的在学女红刺绣,有的在缝制衣裳。

“这些都是你安排的?”我问道。

温玉儿一直盯着我看,直到我问出口,她脸上闪过一抹娇羞,而后满眼放光看着我点头“是。”

“我从小生在内宅之中,我娘走得早,爹爹虽续了弦,但母亲不得他喜欢,便纳了多房妾室,内院里整日为争夺爹爹的宠爱而争执不休。”

“小时候我见过太子殿下一次,殿下待我很好,回府后爹爹便说要我牢牢抓住太子殿下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抓住他的心,只能学姨娘们缠着爹爹那般缠着他。”

“姨娘们说,示弱扮委屈,夫君多半会心软,会生起保护欲,会心疼自己的女人。”

“我这么做了,这些年也确实奏效。我学琴棋书画,却从不知为何要学,我只知道太子喜欢这样的女子,皇家喜欢这样的女子。”

“我一颗心都在殿下身上,却从未想过我自己想做什么。那日将军点醒了我,我才明白,世间千万人,未必只有太子才能让我获得被认可感。”

“将军你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,我虽上不了战场,但我也想尽所能地改变更多人,用我的才学为那些困于家世身份的女子,换一条出路。”

温玉儿说这些时,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身上,她像是重生了一般。

只那么一个瞬间,她笑着看向我,我便忘了从前她哭哭啼啼的模样。

如今我只知道,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温玉儿。

她是这几十个女孩子们的救世主。

人总是会成长的。

如萧云章。

如温玉儿。

人是复杂的,有缺陷却也有亮点。

但正因复杂,人性才显得生动,才像是活人。

我从不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缺的,我有自己的小心思,我并没有世家贵女们该有的清高,我会毫不客气地收下陈泊川送我的地契。

我爱财,我贪玩,世间对女子的教条很难约束我。

我世俗,因我本就活在尘世之中。

“玉儿,你做得很好。”我笑着说道。

“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。”

得到我的肯定,温玉儿长舒一口气,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:“宋将军,我可以叫你令辞姐姐吗?”

“我真的很感谢你,我如今才发现,整日缠着太子靠眼泪换来一点情意,远不及真的被人喜欢、被人尊重时有成就感。”

我笑道:“因为她们尊重你,不为你是丞相府嫡女,也不为你可能是太子妃,只为你是温玉儿。”

我也挽着温玉儿的手。

真是没想到,有一日我们俩会如此亲昵。

“只是,你和太子呢?他是真心地喜欢着你。”我忍不住问道。

温玉儿沉默半晌,才低声道:“虽然是爹爹逼迫,但我心里是真的有他。”

“这半年太子更加稳重,更有储君模样了。我自然也不能落后,我温玉儿也得有我发光的地方,我得让所有人知道,我这第一才贵女不是空有虚名。”

“至于往后我们还能否在一起,且看命吧。”

我没再多劝说。

感情的事情,旁人说得再多都不如当事人自己心中的主意要紧。

20.

时间像被风卷着走的沙,一眨眼就到了我和陈泊川成亲的日子。

天刚蒙蒙亮,玲珑和温玉儿就踩着晨露来了。一个站我左边,一个站我右边,活像是我的左右护法,守得严严实实。

可奇怪的是,今天明明是我嫁人,她俩倒比我还紧张。玲珑攥着手帕,手指都泛了白:“你说沈回会不会跟承元哥哥一起来?咱们从赐婚之后就没再见过……我这心啊,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”

旁边的温玉儿也不太平静,呼吸一深一浅的,脸微微泛红。不用问也知道——萧云章今天也来。

我忍不住笑出声,故意咳嗽两下打趣:“哎哟,新娘子坐这儿好端端的,怎么你们俩反倒像要上花轿似的?”

“要不你们躲去后院吧?”我坏笑着提议,“等迎亲队伍走了再出来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
结果两人齐刷刷摇头,异口同声喊出两个字:“不行!”

温玉儿低着头拧帕子,羞得不敢抬头;玲珑则瞪圆了眼睛,气鼓鼓地戳我胳膊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!这是你的大日子!”

我咧嘴一笑,心里却暖得很。

昨晚,陈泊川又偷偷摸摸爬上屋顶来找我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清俊得不像话。他把剩下的田产铺子一股脑全塞给我:“宋将军,这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。”

说完还叹了口气,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穷光蛋的样子:“这回真是一无所有了,往后只能靠你养着过日子了。”

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,语气宠溺:“放心,本将军一定把你喂得白白胖胖,让你爹娘见了都合不拢嘴。”

谁料他忽然靠过来,脑袋轻轻蹭我肩膀,声音软得不像话:“宋令辞,你真是人美心善、武艺高强、以德服人……我都不知道哪个男人这么走运,能娶到你。”

我挑眉:“哦?原来那个男人就是你自己啊。”

想起那一幕,我不由自主笑出了声。再看眼前这两个为情所困的好姐妹,只觉得心头柔软得不行。

温玉儿终于想明白了,借着我的婚礼,打算今日当面跟萧云章把话说开。而萧云章呢?早就等这一天等得望眼欲穿了。

21.

这场婚事办得风光极了,皇上皇后亲自到场,满朝文武齐聚观礼,连宫里的太监都说,这是多少年没见的大场面。

从拜天地开始,皇后的眼泪就没停过。她看着我,眼里有思念,有心疼,也有欣慰。她在想她的哥嫂,也在想这个从小孤苦长大的外甥女。

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叹:“有情人终成眷属。”

整整一天的仪式下来,我坐在婚床上,累得差点背过气去——比练一套枪法还费劲。

蓝英上来要帮我卸头饰,绿华却迟疑着拦住:“要不要等姑爷来了再掀盖头?”

蓝英哪管那么多,转身就冲前厅去了。没一会儿,就把喝得半醉的陈泊川给“骗”了回来:“姑爷快来看看,我们姑娘都快累散架了!”

烛火摇曳中,那根红绸挑起了盖头。

我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依旧是那副干净俊朗的模样,眉目如画,唇角含笑。

他也愣住了,目光落在我脸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里藏不住的灼热与爱意。

“都出去吧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告诉太子和沈回,我喝多了,睡过去了。”

门一关上,他还跪在床前,双手捧着我的手,仰头望着我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令辞,从前那些克制的日子,到今天为止,全都结束了。”

那一夜,比我策马奔袭三百里还要累。

一个曾经连牵手都要犹豫的人,如今吻我如同暴雨倾盆,密密麻麻落在我额头、脖颈、肩头……每一寸肌肤都被他虔诚地亲吻过。

第二天醒来,日头早已高高挂起。

我浑身酸痛,动都不敢动,低头一看,身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痕迹。

那些红印像是无声的证明——我不是在做梦。

我和陈泊川,真的成了夫妻。

22.

婚后半个月,日子过得昏天黑地。

娘来看我时,瞧见我走路都打晃,非但不急,反而笑得意味深长:“小两口刚成婚都是这样,别怕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
这话听得我满脸通红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
等到十一月初,玲珑和沈回也腻够了你侬我侬的日子,我们终于启程前往边关。

同一天,我爹独自一人返回西北戍边。

我娘则被留在京城陪伴皇后。皇上为此特地赏了我爹一大笔银子,还笑着说:“你就当是帮忙,如今皇后身子一天比一天好,你也得多陪陪她,让她安心。”

我爹嘴上骂骂咧咧,说什么“皇帝老儿拆散鸳鸯”,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。

二十多年没见的姐妹重逢,有多少体己话要说?哪是几个月就能说完的?

我们一路行至城外那家熟悉的茶楼,远远就看见萧云章和温玉儿站在门口等候。

“喝杯热茶再走吧。”温玉儿笑着递上茶盏,手还有些微微发抖。

萧云章站在她身后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你们这一走,京城里说话的人都少了。”温玉儿撇嘴叹气,眼里却闪着不舍。

我笑道:“放心,你们大婚那天,我们一定回来。”

“那就说定了!”萧云章接过话,“到时候我要看到你们。等办完喜事,我带着玉儿去东北找你们,住上一阵子。”

他又转头拽住陈泊川的衣袖,像个孩子似的叮嘱:“表哥,你要每个月都给我写信,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陈泊川笑着点头,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肩:“一定写,一封都不会少。”

“师父!”温玉儿突然抬起头,脸颊微红,“你也得给我写信。我现在可崇拜你了,天天念叨你,三句话不离你名字,连萧云章都吃醋了。”

萧云章嘿嘿一笑,搂紧了她。

我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:“这些钱拿去帮那些被卖出去的女孩儿们。我家庄子、将军府名下的产业里,有不少这样的孩子,往后我都托付给你。”

温玉儿接过银票,神情郑重,用力点头:“令辞姐姐,你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做。”

几杯热茶下肚,玲珑已经开始嚷嚷:“走啦走啦!我要去看雪山!要在草原上骑马飞奔!皇上答应在边关给我们修宅子,我都等不及了!”

告别之际,阳光正烈。

温玉儿依偎在萧云章怀里悄悄抹泪的身影,渐渐模糊在远处。

玲珑扯着沈回让他唱歌的声音,却越来越响亮。

我猛地一夹马腹,冲到陈泊川前面,回头冲他扬起下巴:“听着,总有一天,我要当上一品将军,还得赶在你前头!”

他勒住缰绳,笑着抱拳:“好啊,等你那一天,我备一份厚礼相赠。”

“哟?”我眯起眼,“不是说啥都没了吗?还藏着私房钱?”

他只是笑,不说破,一甩马鞭,纵马向前:“追上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

我立刻催马追去,秋风吹乱了发丝,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。

那一刻,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,在草原上并肩驰骋的少年时光。

转眼间,我们已是夫妻,是战友,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

前路漫长,山河壮阔,而我们将一路同行,踏遍万里江山。

(全文完)